边陲议事广场上的青砖缝里,长着常年不见阳光的暗褐色苔藓。

现在,那层苔藓上渗着粘稠的血。

程落雪跪在广场正中央。她身上的粗布道袍破了几个口子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双手高高举着一卷染血的兽皮。

“特使大人……”程落雪的声音透着粗砂摩擦般的绝望,“铁木岭的地下暗河三个月前就断了,灵田产出的月光草连一阶都不够。三倍重税……程家就是把全族的骨头都磨成粉,也凑不够啊。求大人宽限一月……”

广场四周,站满了边陲各族的话事人。没有人出声,甚至没人敢转头看她。所有人都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,呼吸压得极低。

裴玄之站在广场上方的高台上。

他穿着天秤司那身象征权力的暗金色长袍,袖口绣着繁复的阵纹。他看着底下的程落雪,就像在看一只试图挡车的螳螂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纯粹的漠然。

“规矩,就是规矩。”裴玄之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在灵压的裹挟下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头,“交不出,就是叛逆。大宗门不养废物。”

他连手指都没抬。

悬在镇空的那把灵气监控尺,尺身的暗红刻度突然往下压了一截。

一道肉眼可见的红光瞬间笼罩了程落雪。

“啊——”

程落雪发出凄厉的惨叫。她体表那一层微弱的练气期灵光,就像是被倒抽的油烟机吸住,化作一丝丝白气,强行从她的毛孔里拉扯出来,汇入那红光之中。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头发瞬间变得花白。

前后不到三息。

程落雪倒在青砖上,只剩下一具尚有微弱起伏的干瘪躯壳。她的灵田契书从手里滑落,被风吹到了高台脚下。

“程家,剥夺灵田。族人充入外围矿山。”裴玄之冷笑了一声,“没有实力的哀求,在强者眼里只是增加情趣的杂音。还有谁要宽限的?”

广场上死寂一片,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。

人群最后方。

李芷瑶死死咬着后槽牙,口腔里全是血腥味。她的手指一点点扣紧了剑柄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色,木系单灵根的真元在她经脉里狂躁地乱窜。

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搭在她的肩膀上。

林昭的力道大得惊人,像铁钳一样把她的肩膀往下压了半寸。

“松手。”林昭的声音极低,没有任何波澜,透着绝对的理智,“在摸清那把尺子的底线前,盲目送死毫无意义。”

李芷瑶浑身一颤,扣着剑柄的手指僵了半天,最终一根根松开。

林昭的视线越过前面那些低垂的后脑勺,停在裴玄之的身上。

在他视网膜深处,系统的淡蓝色微光极轻地闪烁了一下。借着这层解析视界,林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:裴玄之刚刚催动监控尺抽离程落雪灵气时,他背在身后的右手,指根处的经脉有一丝极其隐秘的凝滞。

那不是游刃有余的碾压,那是因为自身灵力无法完全驾驭法器而产生的反噬停顿。

林昭慢慢垂下眼帘,将这丝微弱的破绽埋进心底。

当晚,林家议事厅。

四角的铜灯燃着暗火。裴玄之坐在平时属于林苍澜的主座上,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只白瓷茶盏。

林苍澜坐在下首,脊背挺得笔直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林昭站在他身后侧,半垂着头,像个毫无存在感的护卫。

“林族长。”裴玄之放下茶盏,瓷器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,“天秤司一向赏罚分明。我听说,林家这几年一直还算安分。”

“特使大人明察。”林苍澜微微欠身,“林家上下,对大宗门的规矩,从来不敢有半点逾越。”

“很好。”裴玄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暗金色的令牌,随手丢在桌面上,“本座做主,林家这次的三倍岁贡,免了。不仅如此,程家空出来的那片灵田,你们林家接管。”

议事厅里的空气停滞了一瞬。

林昭眼角的余光,死死盯住了裴玄之刚才放茶盏的位置。茶盏的杯垫下方,压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蝉。系统的微光在视界边缘闪烁——监听玉蝉,低阶神识记录法器。

林昭没有抬头,只是垂在身侧的右手,食指和中指极轻地摩擦了一下。

这是父子俩早前定好的暗号。

林苍澜的呼吸猛地粗重了几分。他看着桌上那块令牌,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,将一个长期处于资源匮乏、突然看到巨大利益的底层族长形象演得入木三分。

“特使……特使此言当真?”林苍澜的声音甚至有些发抖。

“本座从不戏言。”裴玄之站起身,理了理长袍,“不过,这好处不是白拿的。接了令牌,以后边陲有个风吹草动,林族长得多长点心。”

“一定,一定。”林苍澜连忙起身,双手将那块令牌捧在手里,仿佛捧着一堆极品灵石。

裴玄之看着他那副贪婪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,转身走出了议事厅。

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。

林苍澜依旧维持着捧令牌的姿势,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盏,又看了看林昭。

林昭伸出两根手指,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。

林苍澜立刻换上了一副压抑不住狂喜的表情,压低声音,但刚好能让桌上那只茶盏“听”得清清楚楚:

“昭儿,大宗门到底是讲规矩的!有了这免税特权和程家的灵田,我们林家翻身有望了!”

林昭配合着开口,声音里透着担忧:“父亲,程家的资源可是块肥肉,白苍崖他们盯着呢。我们这会儿吞下去,其他家族怕是要眼红。”

“眼红?”林苍澜冷哼一声,语气里满是枭雄的贪婪,“他们现在自顾不暇!白苍崖要是敢动手,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。不过,咱们东北角那片废矿区的防务确实空虚,你明天赶紧从内院调几个人去补上。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人钻了空子。”

桌面上,茶盏底部的那枚玉蝉,腹部的微弱亮光闪烁了一下,随后彻底归于黯淡。

半个时辰后,镇外密林。

裴玄之听着随从递上来的玉蝉回放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。

“去,把林家拿到免税特权、准备吞并程家灵田的消息,连夜放给白苍崖他们。”裴玄之把玩着玉蝉,“狗饿了,总得给他们扔块骨头,让他们自己先咬起来。”

流言像带着倒刺的风,一夜之间吹遍了边陲所有的角落。

林家妥协并独占好处的消息,在惶恐的各族中引爆了最深层的猜忌与愤怒。而在无边的夜色中,几道隐藏着杀机的视线,已经悄然盯上了林家东北角那片被刻意放开的防线漏洞。